18世纪，整个欧洲都在谈论奥古斯都二世，谈论其在德累斯顿的诸多宫廷建筑，特别是德累斯顿茨温格宫，还有城外易北河沿岸无数的宫殿与宅邸。伏尔泰曾盛赞其辉煌程度在欧洲仅次于凡尔赛。茨温格宫作为奥古斯都宫廷建筑的核心，是我探访德累斯顿的首选。当时，欧洲不少宫廷热衷收藏中国瓷器等艺术品，而且相互攀比。史料记载，德国与奥地利皇室一个比一个奢华，但谁也比不过奥古斯都二世，他的宫廷里摆满了20个房间的瓷器，至1720年，他的藏品已多达57000件。当时能大规模搜集贵重的“白色黄金”瓷器，在欧洲，当属奢侈至极。

    深秋一日，我登上这座宫殿，正是迟暮之时，四眼望去，宫殿已不见昔日的辉煌，鼎盛时期的余晖只物化成残墙断垣。二战时，德累斯顿全城几乎尽毁，而茨温格宫的主体框架幸存，如今虽修复，却故意保留了残破之痕，让今人当作对应物进入辉煌而惨痛的历史。破损处已呈灰黑，加上岁月的摩痕，散发特殊的信息、语言，缄默又金贵，化作包浆，光亮又沉寂，与修复留下的新鲜光泽恰好对比。德国人在世人心目中的印象恰好与这种对比类似。他们知道，犯了罪又想抵赖，那是渺小阴暗的表现，断难产生伟大的文化。德国如今从一条忏悔的小径跃出，进入伟大、光明磊落的大道。我进入茨温格宫，发现一切与历史记载的相似，让人联想这个擅长记忆的民族，有让记忆生长的特殊方式：那就是用建筑复原历史。有关茨温格宫的收藏事件，本身象征着中、德文化交流，记录了中国艺术影响欧洲的几段历史。

    这位一生中只爱瓷器与战争的帝王，疯狂搜集中国瓷器。之后中国发生明清两朝内战，艺术品出口暂时停止，日本、朝鲜等国乘虚而入，大量模仿中国图案的瓷器进入欧洲，占领了部分市场。同时，欧洲由于大量进口中国瓷器等工艺品而使各国银根收紧，诸国纷纷破译华瓷之秘方，最终德国人领先制成第一个瓷，欧洲历史上最重要的迈森瓷因而诞生，迈森瓷自然而然进入了奥古斯都二世的庋藏室。这三类藏品如今按当年的展览盛况汇集在茨温格宫，而且大多数是奥古斯都二世的旧藏。

    参观最后，我很想知道二战前后这些瓷器经历的命运，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我，在大轰炸之前，所有的藏品都被转移了出去，这位中年妇女在叙述这段历史之后，眼睛充满了伤感。是的，历史变迁，战乱频仍，这些艺术品仍然遗留人间，真可谓物是人非，应了中国一句古话：百代消亡，唯瓷永存。奥古斯都二世藏品中的“近卫花瓷”（即康熙青花瓶），其特殊遭遇不仅给永恒的历史提供片羽吉光，还是一个标志性的物证。“近卫花瓶”曾是普鲁士威廉一世的旧藏，18世纪早期，他为了得到萨克森州的选帝侯奥古斯都二世600人的近卫骑兵部队，将宫廷所藏的许多瓷器（包含这类瓶子）献给了他。一战之后，德国投降，因银子紧缺，“近卫花瓶”为德国承担危机，其中一些被拍卖用作战争赔款。有一个瓶子被来自瑞典哥德堡的富翁詹姆士?凯勒收购。一晃眼，过了近一个世纪，前些年，这个瓶子重新浮现在凯勒家族后人出售的藏品中，令所有看重记忆的人唏嘘不已。此瓶高约一米，造型特殊，配宝珠钮盖，整器上下分十层画意，颈部绘花卉、变形蕉叶、锦地纹，中心以四面开光绘婴戏和刀马人物，无论绘画，还是制作，皆属上品。同类造型、画意的，曾在2006年7月伦敦拍卖会上，拍到几百万。去年，此件器物的主人委托中国一家拍卖行出售。“近卫花瓶”跨时代、跨国际的流转，显示了器物像人一样，同样会沧桑地遭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