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只是锈迹斑斑,而是锈得变了形。就像大街上卖烤红薯的小商贩,从他那油桶改造的烤炉里顺手摸出的、被烤焦的、黑不溜秋杂以土色的、又瘦又长的烤红薯,一点儿也不好看。
这就是玉柄铁剑——“中华第一剑”?
向前看,嘿,“烤红薯”还有个1厘米长的尖儿,找到些锋利的感觉;向后看,“烤红薯”“分崩离析”,断了;再向后看,2厘米长的剑体,尚可辨认。剑脊棱上,海蓝色的光在黑黝黝的剑体闪耀,这是嵌入剑脊的绿松石发出的寒光。与剑身相连的,是白中泛着晶莹绿意的圆柱状玉质剑柄,长约10厘米。玉柄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的,上面精雕竹节饰纹。
尽管“年老色衰”,看上去像块不起眼的“烤红薯”,但岁月不能掩埋它昔日的光华。它是一柄仿生宝剑,剑柄坐地,就是一杆破土而出、英姿飒爽的翠竹!
这把玉柄铁剑,一下子把中国冶铁史向前推进了200年!
因为有了冶铁,200年可以把一个旧世界改换为一个崭新的世界。但这,毕竟都是陈年老账。玉柄铁剑躲在河南博物院的展柜里,参观者或是把它遗忘,或是把目光给了放在它上方的一条金光闪闪的金腰带——这条金腰带的主人,与它一样,都是虢国国王虢季。
不把玉柄铁剑放在眼里,不是没有道理——谁叫它是小小的虢国国王的呢?有人甚至怀疑,把“中华第一剑”的美名送给小小的虢国器物,是不是当初有人脑子里积了臭水?
唇亡齿寒,假道伐虢——这个,中国人太熟悉了。虢国不堪一击,怎会有当时中国最先进的武器?
这是对虢国的千年误读!
西周初年,武王“封建亲戚,屏藩宗周”,担当护卫周王朝东西两京屏障的,是文王的两个弟弟、武王的两位叔叔——虢仲、虢叔。他们被封于虢:虢叔封于制,在河南荥阳,史称东虢;虢仲封于雍,在陕西宝鸡,史称西虢。是时,东虢据虎牢天险,可防止东方殷商遗民作乱,屏蔽成周洛阳;西虢镇守关中西部边关,可防戎、羌、狄族侵扰,直接拱卫周都镐京。两个封国的百姓,当同出荥阳虢地(西虢百姓当是东虢移民)。虢地百姓,英武善战。虢从字面上看,就是徒手搏虎。至于武王的两位叔叔,是因被封于虢,才称为虢仲、虢叔的。他们是姬姓王族。
《左传》云:“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虢仲是文王之弟,封在西虢。因西虢护卫王室西北边境,且不远周王,其历代国君,均在王朝担当要职——约略是宰相之位。西周晚期,西虢不堪犬戎侵扰,东迁到三门峡一带。之后王室东迁洛阳,西虢护卫的,还是王朝西大门。
西虢是安内攘外,是打出来的军事强国。虢季陪葬车马坑南北长61米,东西宽21米,随葬战车46辆、战马60余匹;而在虢国国君兆域区内,考古学家经过钻探,已发现大型车马坑12座、中小型车马坑20余座,战车150~200辆、战马300~500匹。这种兵强马壮的场面,正是西虢军事强国的写照。
“西看秦皇兵马俑,东看虢国车马坑!”——“中华第一剑”在虢季墓出土,当为历史之必然!
“中华第一剑”,昭示着铁器时代降临中国,其带来的生产力革命与“铁军”诞生,必将摧毁周初“封建亲戚,屏藩宗周”建构,新的大一统的秦、汉帝国,行将崛起于东方……
玉柄铁剑刺开泱泱吾华铁器时代
“一片儿晶莹透亮的美玉,方方正正的,约2厘米见方的样子;中间有个小孔儿,嵌着亮晶晶的绿松石。玉质很好,温润白亮,好像是新疆产的和田玉!”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龙正先生在玉柄铁剑陪伴虢国国君虢季“沉睡”黄泉2600年、于1990年重见天光时,第一眼所能看到的玉柄铁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玉片儿——“中华第一剑”剑柄的顶端断面。
“玉器!玉器怎么能放在这儿?”王龙正非常疑惑,“玉器,应当放在棺内!椁内棺外出现玉器,当然让人惊讶!安放玉柄铁剑的地方,在虢季墓椁室的东南角;这地方,放的都是些青铜车马器、兵器,根本就不是放置玉器的地方儿!”
现在我们知道,当初把玉柄铁剑与车马器(战车上的青铜饰物)、兵器放在一块儿,是非常合适的。“但考古发掘是自上面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下揭露,玉柄铁剑是直立倒插在那儿的,当初我做梦也想不到,它就是玉柄铁剑呀!”王龙正说。
因为是下午清理出来的,还没搞清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收工了。“搞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老是想着它!”王龙正回忆道。
第二天,接着清理,发现玉器由方形过渡成了一个圆柱状的东西,上面还刻着花纹什么的。这,让王龙正更加疑惑:“这样的器物,见所未见。这块根本不应放在这儿的玉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下清理。“是铁!是铁镶在玉器里面!”王龙正大叫起来。
尽管考古学家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此时,他们关注的已经不是玉器为什么放在它不应该放的地方,而是铁,铁,铁!!!
“大家围了过来,都不相信是铁!这个时代,不应该有铁器,太不可能!”王龙正回忆着,“姜涛(虢国墓地考古队队长)看后,说是铁。因为下部还埋在土里,没有看到锋,还是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它到底是什么器物,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最为重要的是,它竟然是件铁器!
为慎重起见,暂停对它的清理发掘,开始处理它周边的青铜车马器、兵器。
“两天后,对其进行重点清理,发现它虽然整体断裂,但中间还是有很细很细的部分连在一起。铁锈上,还能看到丝绢包裹后留下的痕迹。现在也有人传说,它的外面还有个皮质剑鞘。也许是化验出来的?这事儿我不知道。作为一位考古工作者,我主要负责发掘,观察与记录。当时,我没有看到皮质剑鞘的存在或痕迹,只看到了它被丝绢包裹而留下的痕迹。”
再往下清理,发现它的锋端插在木椁底部——这一插,阻断了它的氧化,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一个宝贵而完整、至少看上去还锐不可当的剑锋!“也许因了玉柄铁剑直立倒插的缘故,当木椁年久损毁,瞬间坍塌时,一股自上而下的强大冲击,把它给折掉了。因为黄土顷刻而下掩埋了它,所以直到我们发掘时,断掉的玉柄并没有倒下与剑身分家,还是直立在那儿的,而且中间似乎还有很细很细的连接。当然,你说这是剑断锈连,也是可以的。”
开始,考古学家们还不敢把这个铁家伙叫“剑”。“我们最初想,还是叫‘玉柄铁削’吧,或者‘玉柄铁匕首’!”王龙正先生说,“但铁削就是个削刀,一般单刃不说,还在生产工具的范畴内。而玉柄铁剑出土于兵器区,还是双刃的,叫‘削’,显然是有些不合适的。之后,大家倾向于叫它‘玉柄铁匕首’,毕竟它不长,才33厘米(因为折断,造成测量时取度不一,另一说是34.1厘米)。后来,大家觉得匕首不如剑好听威风,等到正式定名时,就把它命名为‘玉柄铁剑’了。”
其实,匕首就是短剑,唐代著名史学家司马贞在《史记·索隐》里就说:“刘氏曰‘匕首,短剑也’”。但现在的匕首,一般长七八寸,也就20多厘米,而玉柄铁剑比它长了大约1/3,加之匕首就是一种短剑,因此定名“玉柄铁剑”,正可谓名实归一。
“玉柄铁剑”是它的学名,人们更爱叫它的俗名——“中华第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