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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古代的小城镇由于文献记载较少，或地理位置的关系,基本上没有进行过发掘。而重庆云阳县明月坝遗址却是一个例外。国家文物局一批专家在现场放眼一望，对这个极其少见的唐代集镇忍不住感叹：这个遗址不得了。
考古重心放在古代社会的底层，带有浓郁的平民化色彩，关联到当年市民的世俗生活，涉及长江河道的变化和东西大动脉的走向，这是明月坝遗址给人们带来最温馨和最科学的感受。
一座唐代四合院，一座废弃的寺庙，一座消失的码头，记者徜徉其中，觉得历史和现实亲切地融为一体。
我们没有想到能挖出唐代的四合院
2002年的最后一天，我乘坐上午的客轮离开涪陵去云阳，采访距云阳新县城78公里的明月坝唐代集镇遗址。
野生的芦苇、小灌木、蒿子和蔓草覆盖着这片台地。野草被翻起的地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探方一直伸展到一里外的小山包下。每一个探方的四壁都被铁锨切削得平整而光滑，这是一些长方或正方形的土坑，还有一条条探沟，战壕似的。在一些土色新鲜的地面上，堆放着零星的出土未久的瓦、陶和瓷器的残片。
这是四川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明月坝发掘组的最后一个野外工作日，工地负责人李映福副教授正带着他的助手，指挥技工和民工们清理一处唐代房址。
半个月前，这里开的只是一个长和宽各为5米的探方。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出现了建筑的台基。于是扩方，结果挖出了一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的南北向的房址。有迹象表明这座房子的附近还有建筑，进一步扩方，两座东西向的房址出现了，它们作为厢房排列在这座南北向的房屋两边。在对这些厢房遗址清理时，又一座房址的台基露头了，这座房址在最早出土的那座正房的南面，规模比它还大。
“这组建筑，像个四合院。我们没有想到在这个地区能挖出唐代的四合院。但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整个四合院的大门开在哪个方向。”李映福副教授对我说。
“考古就是这样，发掘之前，你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一层一层挖下去，它不断勾起你的好奇心，又不断满足你的好奇心；它不断对你提出问题，又不断为你展示出问题的答案。这片遗址的挖掘好像打开了魔盒，一个又一个重要材料接连出土。当初我们接受任务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会陷在这个地方三五年。”说这段话的是川大历史系考古专业的黄伟副教授，他是明月坝西北另一处库区重点抢救发掘文物点李家坝遗址的工地负责人，这天是被李映福副教授请来一同探讨这个尚未完全挖出来的四合院的。
黄伟副教授的话一点不错。2000年10月末，李映福副教授奉学校之命带领一批考古专业的学生到明月坝实习时，他原打算这个工作年度一结束就回到自己的专业———他是从事新石器时代考古研究的，但明月坝丰厚的文化遗存留住了他。
这是一个总面积达15万平方米、功能完备的集镇
在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心目中，峡江的这段地区，是一个闭塞而蛮荒的地方。他们并没有期望在这里会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可在明月坝的土层下，竟埋藏有这样厚重的文化堆积和珍贵的历史遗存！这年他们挖掘了3100平方米。
国家文物局有个惯例：每逢双年，便要组织专家对全国的重点考古工地做检查。2000年年末，一批文物专家来到了明月坝。刚刚爬上坡，放眼一望，便气喘吁吁地感叹：这个遗址不得了！
当时三峡办和三建委批准的明月坝的全部发掘面积是1万平方米。由于2000年的发现，川大向三峡库区文物保护主管部门打报告要求增加发掘面积。本着对文物的高度重视，三峡办和三建委对库区考古的规划做了重大调整，2001年给明月坝增加了9000平方米，2002年又增加了6000平方米，这个遗址便被相对完整地发掘了出来。再结合挖探沟和钻探，这个遗址的规模、布局、结构、性质就相当清晰了———它的总面积达15万平方米，有密集的建筑，有完整的道路网，有墓地，是一个功能完备的集镇。
对于考古界来说，这是一个具有何等特殊意义的发现！
我国的考古学分为两个大阶段，一个阶段为史前考古学，即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另一个阶段为历史时期考古学，一般讲是夏商以后。
我国的考古，历来对墓葬比较重视，发掘得也比较多。对于城市遗址的发掘，则主要集中于洛阳、长安、扬州这样一些大城市。而广大的小城市和集镇，由于它们的地理位置一般比较偏僻，文献记载也非常少，基本上没有进行过发掘。但集镇，在如同金字塔一般的社会里，应该具有一个重要的地位———它们是联系城市和乡村的纽带，城市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是通过集镇传达到更广大的社会基层乡村，它们是国家和社会非常重要的一个基矗
考古学家在图纸上复原寺庙的原来建筑
两位教授带我来到遗址的西端，那里有一座寺庙的遗存。在这一片土层中出土了一位佛、两位菩萨和他们弟子们的石刻造像，还出土了石刻经幢和念珠。
我们走到一个半掩在土下的小石台前，李映福教授告诉我，这里是这寺的山门所在。当年它是一座面阔一间、进深两间、有上下踏道的石砌台基建筑。散布在山门两侧的那些块石，就是寺庙的围墙墙基。
我们走过寺庙的中轴线，面阔和进深都是三间的佛殿就在中轴线上。这座大殿的整座基址是2001年发掘出来的，一年多后，黄土和荒草又掩盖了它，但柱础石、墙基石和石台阶还清晰可辨。僧侣们的生活用房在佛殿两侧。川大的师生们还在这处房址间发现了一个舂米用的石臼。
这座寺庙的遗址被廓清后，川大的师生曾对它进行了解剖，了解了它下面的地层情况及它的基础部分是怎么做的之后，考古学家就可以在图纸上复原它原来的建筑。
我在想象中复原它原来的景象。
我想它的山门两侧，一定会有阐述佛教教义的联语。它的佛殿内，一定悬垂着黄色的经幡，跃动着经年不熄的油灯的光焰。每天清晨，催促僧侣上早课的钟鸣，会牵出集镇一座座屋顶上的炊烟；每天傍晚，报时的鼓声，会唤来四野一群群归巢的雀鸦。
唐代的田亩制度，僧道每人给田30亩，寺观还有常住田。属于这座寺庙的田地在哪里呢？这座庙宇如今成了农田，当年这庙宇的农田，如今会不会成了村落？
紧连着这寺庙的，是一条大约200米长的由鹅卵石和瓦砾铺砌的路。当年，有多少车儿马儿从它的躯体上轧过？无论什么时代，也无论什么地方，野草的生命力都是那么旺盛，你看它们也那么惬意地占据了这条路的两边。
我们踩着这路纤细的身腰来到路的东端，又是一组带门厅的房址。它们坐南朝北，依地势高低布局，错落有致。2000年，那块标志性的莲花状柱础石就是在这里出土的。结合其他出土的物品，李映福副教授和他的同事认为这组建筑极可能是唐代某级行政机构的衙署。
衙署的南面，有一个约4000平方米的广常这是一个用灰土、细碎瓦片和鹅卵石垫成的非常平整的广常广场的南侧，分布着建筑基址，还有一条东西向的道路。
一千多年前的这个唐王朝的某级衙署前的广场，也具有今天的文化休闲功能吗？它也一定是当地人举行政治活动的场地吧。
它周边的建筑里，也会有宾馆———古代叫客栈的，有酒肆、茶馆、商铺，穿着宽袍大袖的乡绅和商贾，穿着短衫的农民和小贩，在这些房屋里出出进进，在广场上来来往往……
一千多年前的码头消失在滔滔江流中
我们沿着广场南侧的卵石路继续往东走，走不多远，路消失了。但很快两位教授带我又踏上了一条南北向的石板路，沿着这条路，我们走到了澎溪河边。明月坝发掘出来的路，条条都通向澎溪河。沿着这条河，唐人乘船溯流而上可以到达下川东的重镇开州，今天叫开县；顺流而下，可在今天的双江镇进入长江。进入了长江，就进入了中国东西大动脉，这个地处大山腹地的坝子，就是这样和唐代长江上游的政治经济中心益州（今成都）和长江下游的政治经济中心扬州连了起来。
我想这些道路的尽头一定会有码头。为什么没有发掘出任何可以和码头联系起来的遗存？两位教授说，这没有什么奇怪。由于江水的冲刷，临江的建筑毁坏得非常厉害，许多都不再有遗迹。一千多年前的码头踪影，应该也是消失在江流中了吧。
它怎样形成，又怎样会兴起？当年的繁华为什么会消逝？
这块台地在商周时期就有人居住，为什么直到唐代才形成集镇？我又问。
李映福副教授告诉我，这与唐代中后期经济中心南移有关。
从文献上看，峡江地区在唐初还是经济相当落后的“蛮夷之地”。“安史之乱”后，大量北方地区的人南移，包括峡江地区在内的长江流域，开始了一个开发高峰，明月坝的经济也由此得到了发展。明月坝遗址唐代早晚期建筑遗存和以瓷器为代表的出土文物的变化说明了这一点。
还有一个外在因素是盐。
下川东一带的盐业生产历史悠久，和明月坝遗址相距不远的云安镇，自汉代开始就是重要的盐产地。唐代中期以后推行盐业改革，使峡江地区井盐业得到了极大的恢复。明月坝遗址就处于云安盐外运的必经之路上。当年云安的盐，装船上到一个叫盐渠的地方起滩，用骡马驮到明月坝的高阳再装船，然后沿澎溪河上到开州，从开州通过陆路又可以运到其他地区。直到20世纪70年代，云阳至开县的公路修通之前，这还是一条最经济最快捷的盐运路线。
云安镇，今天还存在着。云安镇有一口白龟井，直到20世纪50年代，当地人还从这口井中提取卤水制盐。新中国成立后的云安盐厂，最兴旺的时期制盐工人达上千人。这个厂今天还在生产，虽然已经很不景气了。我从云阳新县城乘车到明月坝来，中途还经过了灰蒙蒙的云安镇，经过了这个盐厂敝旧的大门。我也经过了盐渠，盐渠人在公路上设了卡，不过不是收盐税，而是过路费。那时我还不了解明月坝遗址，对这几个路过的地方并没有特别在意。但当我站在澎溪河边，唐人修筑的卵石路和房基之上，听到这几个耳熟的地名时，历史和现实，再一次在心中融为一体了。
三峡水库的修建是长江五千年来最大的一次改道
然而今天的明月坝，已变为一片农耕土。
李映福副教授告诉我，这和澎溪河的抬升、河道的变化有关。
这一带，南北朝以后的地层，全是洪水层的堆积。考古发现，明月坝临澎溪河的一级台地上都是唐代建筑，宋代建筑就在比较高的地方了，清初建筑则在更高的地方。到了清末，明月坝就没有人家了。
明月坝衰落之后，高阳坝于明代中期繁荣了起来，并形成了一个镇。而明月坝的兴起，却是在繁荣于战国和两汉时期的李家坝被废弃之后。
这种情况在峡江地区非常常见。因为峡江地区是人居集中的地方，这些被称为“坝子”的台地，都是江流冲击而成。江流造就了这些台地，又不停地冲刷着这些台地，一点点销蚀着它们，使人类到一定时候就不得不迁移到更适合生存的地方去。
今天人们在“高阳镇”的前面加了一个“老”字———它已成为了一座空城。新高阳镇建在澎溪河北岸的一座山岭上。站在明月坝，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山顶的高楼和高压电网。
依然是由于江河的改道，这一次却是出于人力。三峡水库的修建，是有五千年历史的长江最大的一次改道。2003年6月之后，包括明月坝、李家坝、老高阳镇、老云阳县城在内的这一片土地，都将沉入水底。
我不祈祷新云阳县城和新高阳镇亘古长存，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亘古长存。但我祝愿历史机遇赋予它们的繁荣能持久，生活于它们怀抱中的老居民和新移民、当代人和后代人，能享受更长时期的富裕和安宁。
资料
1994年，四川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师生对重庆云阳县明月坝进行了小规模试掘，把这处遗址初步定性为唐代的农业型聚落。6年后开始大规模发掘，才过了半个月，就挖出了一处唐代房址，出土了非常大的雕刻精美的莲花状柱础石。由于这种材料不用于民房，专家判断这片遗址不会是一个单纯农业型聚落，而可能是唐代一个地区的行政经济中心。
以后陆续出土了其他9座房址，两条道路，大量的瓦当，带莲花纹兽面纹和佛面纹的条形砖、方砖，脊兽的建筑材料，长沙窑、邛窑、青羊宫窑等唐代著名窑系的瓷器，以及陶器、铁器、铜器、钱币、秤等等，甚至还有博具。
明月坝遗址的发掘，为峡江地区集镇的形成和居民的生活形态提供了实证。（北京青年报杨菊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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